一路大开杀戒,当越前被忍足挟着来到船体中央时,那里已经沦爲了人间炼狱。大批游客被咬杀,幸存下来的船员正在指挥活着的人们撤离,哭喊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简直混乱到了极点。
“混蛋!放我下来!”被这麽带着跑了一路,看了无数血腥的画面,越前已经恶心得喉咙发痒,但仍不肯示弱的对忍足怒叫,甚至拳打脚踢。
即便忍足身爲死神幷不在乎这点捶打,但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叫駡也是听腻了,终于把越前给放了下来,牢牢搂在身侧,低叱道:“好好站着别动,就算你冲过去也救不了几个,抓到始作俑者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少拿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说话,搞出这一切的还不是你们死神吗?”駡得忿忿不平,但其实越前是明白,也理解忍足的做法的,駡完後顿了顿,皱眉问:“你现在打算怎麽做?要在这麽多人里面把修找出来也不是容易的事吧?”
“你也感觉不到吗?”低头睨了越前一眼,见猫眼中浮起羞恼,忍足抿了抿唇,再度把他往胳膊下一夹,如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那就先找罗纳德,那家伙不会乖乖执行回收灵魂的任务的。但愿那个恶魔不要趁火打劫,吃了那些来不及回收的灵魂!”
脚才刚落地没一会儿又被夹了起来,越前气恼却又没办法,只得嘴上替塞巴斯蒂安争辩:“他不会的!又不是每个恶魔都对灵魂感兴趣!”
死神之间有天生的感应,除非故意隐藏了气息的,忍足很快便在顶层甲板的大厅里找到了罗纳德,以及另一位死神,格雷尔·萨多克里夫。同时在那里的,还有夏尔和他的执事,甚至还有葬仪屋。那时,正有非常有趣的一幕在上演,忍足带越前悄悄藏身在一个隐蔽的角落了,对怒目而视的少年轻轻点了点唇,悄声道:“别急,先看看再说。如果那个装置真的能平息事态,倒省了不少功夫。”
忍足所说的装置,正摆放在大厅正前方高处。通过他们的对话,越前了解到那台机器一旦啓动,将会发出停止尸体们活动能力的超声波,便也只能按捺住冲上前去抓住葬仪屋质问的冲动,和忍足一起龟缩在暗处,静静观看事态的发展。
可是,当啓动按钮被按下後,却没有变化发生,让越前原本亲眼看到夏尔表演那个羞耻的姿势,幷爲之抓狂时浮起的笑容僵在了唇边。然後,他听到了利安不可置信的质问葬仪屋:“爲什麽机器没有效果”。这一刻,越前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都是葬仪屋所爲,他最後的希望落空了!
“别急,再看看!”到了此刻依旧感觉不到葬仪屋身上丝毫属死神的气息,忍足十分冷静,看住怒火难掩的金琥珀猫眼,轻声道:“我必须亲眼见证一切,就算你要问,也等我抓住他之後吧。我向你保证,一定会给你们单独见面的机会。”
忍足能按捺得住,幷不代表另外两位死神也有同样的修爲。见装置无效,格雷尔挥舞着链锯一样的死神镰刀连削数具尸体的头颅,直直扑向折腾了他们这麽久的罪魁祸首,多尔伊特子爵。
但,当链锯距离多尔伊特子爵仅一步之遥的时候,被一根用于插在坟墓上的,写着南无大师遍照金刚的卒塔婆给挡住了。卒塔婆是木质的,被握在突然闪身出现在子爵身前的葬仪屋手里,与飞速旋转中链锯碰撞到一起,却没有如想像中一般断裂,暴起阵阵火花,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除了活动中的尸体们发出的嚎叫声,大厅里一片静谧,只听得葬仪屋用他那标志性的古怪声音轻轻笑道:“能这样开怀大笑,已经时隔很久了。要是杀了这个有趣的男人,小生会觉得是世界的一大损失呢。你不这样认爲吗,死神君?”
一击不中,格雷尔在被葬仪屋挥退後再次举起链锯从高空劈下。而那时,葬仪屋已丢开了一直顶在头上,被越前认爲很傻很丑的高帽,属顶级死神的强大气势从身上暴涨开来,让他黑色的袍子无风自动,露出里面一根根散发着悠悠绿光的卒塔婆。只是再次一挥手,格雷尔直接被击飞出去,将玻璃穹顶撞得粉碎,如雨般落下。
就站在玻璃雨正中央,葬仪屋慢慢的抬手,将覆盖在脸上的长长刘海一点点撩起,露出一道斜横过高挺鼻梁的伤疤,以及俊美无匹的面孔。唇角似笑非笑的扬着,他用叹息般的语气幽幽的道:“啊,真是悲哀。从现在开始,笑声将会消失了……”说话间,他已睁开了双眼,一双璀璨的金绿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綫下闪动着灼灼光华。
这样一双特别的眼瞳,是死神族专属的,也是再确凿不过的证据,让旁观的忍足眉心紧紧一拧,用力按住蠢蠢欲动的少年,哑声道:“再等等,我要听他怎麽说。”
是的,陡然自亮身份,一定会有人问的,而第一个开口的人,便是自以爲还算跟葬仪屋熟悉的夏尔。“葬仪屋!你居然是死神?!”
夏尔的声音是充满震惊与不可置信的,但两位死神却是确定的:“不会有错,他,就是死神!”
嘿嘿一笑,笑声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情绪,葬仪屋慢慢勾起唇角,“死神?已经有半个世纪没人这麽叫我了。”
“怎麽回事,葬仪屋!”最震惊的还属晓学会的创始人利安·斯托卡。不顾身边还有尸体在活动,他飞快跑出藏身处,跑下楼梯,跑到葬仪屋身边,用又惊又怒的口吻质问道:“你不是说,有了这个装置,就能控制那些尸体了吗?你在欺骗我吗?”
“我有这样说过吗?”轻笑两声,葬仪屋脸上浮着满不在乎的笑容,道:“再说了,你那麽认真的想用医学来改变死亡,太可笑了。”
“那是因爲,我的目标是用医学让整个世界变得健康!”
“但,你依靠小生的技术,本身就已经不是医学了。”终于肯拿正眼看向利安了,低沉的嗓音里洋溢着淡淡的嘲弄,葬仪屋慢慢道:“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返生术,就断然用在死者身上,你已经不能算是医生了呢。”见利安頽然跪倒在地,他走了过去,伸手抚摸对方的头颅,语气中多了一分怜悯:“你完完全全相信了小生的话,也真是个好孩子呢。”
一直在旁安静的听着他们间的对话,夏尔在此时站了起来,沉声道:“也就是说,你才是整个尸体复苏事件的主谋吗,葬仪屋?”
“秘密。”一根修长的手指在淡色的唇上轻轻一点,葬仪屋斜睨夏尔,又到:“本来我是想这麽说的,但伯爵的不死鸟姿势支付了一大笔情报费,那我就告诉你吧。”
缓缓走动间朝越前的藏身之处若有似无的睹了一眼,葬仪屋唇角轻轻扯动,道:“的确,让这群尸体复苏的人就是小生。”
“你的目的是什麽?”这个问题,在场的无论死神、恶魔还是人类都想知道,最後由夏尔问出了口。
“最初只是因爲对人类抱有好奇心罢了……”卒塔婆轻点地面,葬仪屋表情淡淡的,说不出是惆怅还是寂寥。“人只要有肉体和灵魂,便能作爲生者存在于世,而记录其一生记忆的走马灯剧场则会随时被更新。而後,当肉体腐朽,死神前来回收灵魂时,走马灯剧场便停止更新,生者转爲死者。死神会按照名单顺序,将人的灵魂从肉体中抽离,爲走马灯剧场拉下帷幕,日复一日,漠然而爲……”
“而作爲死神如此度日的小生,有一天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没有结局会怎样?如果爲失去灵魂,迎来落幕的走马灯剧场接上新的记忆,肉体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
生命是不可逆的行爲,葬仪屋此话无疑是对生命最大的亵渎,让格雷尔霍然起身,淩厉盯着似陷入回忆的俊美脸庞,冷声问:“难道,你编辑了走马灯剧场?”
幷不回答,葬仪屋轻轻笑着,“你爲何不用自己的能力去看看他们的走马灯?”
话音刚落,格雷尔已一跃而起,挥舞链锯调出两具尸体的走马灯。起初,皆是尸体生前普普通通的人生经历,可到了最後,却是一幕幕匪夷所思的画面,让他不禁惊叫:“这到底是些什麽东西?”
“本应与死亡同时迎来终结的走马灯剧场,由于小生爲其衔接了虚假记忆而不得完结。结果,産生错觉的肉体以爲人生仍在继续,最终以没有灵魂的方式再次徘徊于世。”看着一张张面露惊愕的脸,葬仪屋淡淡望着某个角落,语调平静:“重新觉醒的他们会本能的追求自己缺失的东西,寻求灵魂,幷想爲此撕开生者的肉体,以便能长期利用没有结局的走马灯剧场。”
“也就是说,他们是冲着我们的灵魂而来的?”紧紧盯着葬仪屋的脸,夏尔恍然大悟,但随即又疑惑的皱眉,追问道:“不是说只有人类才有灵魂吗?那午夜茶会……”
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葬仪屋瞥过夏尔,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仍自顾自的,用近乎叹息的语气道:“但,他人的灵魂终究不能成爲自己的。”走过去搂起一具躺倒在地上挣扎的女尸,他像对待宠物般搂着慢慢摇晃,继续道:“没有自我意识的肉体人偶,既非生者也非亡者的诡异人偶,被精心保存的肌肤如同生前一般白晰如蜡,既不会喧嚣,也不会说谎的嘴唇,比活着的时候更要美丽,不是吗?”
身爲一个正常人,夏尔当然无法接受这样的谬论,咬牙道:“真是叫人作呕!”
“竟然不懂欣赏这份美,看来伯爵还差得远呢。”笑吟吟的看了夏尔一眼,再次将目光投向角落,葬仪屋别有深意的勾了勾唇,“还有人抢着要这些肉体人偶呢。它们感知不到痛苦与恐惧,只会一味的寻求灵魂,吞噬生者,怎麽样,简直就是顶级的武器吧?那些疯狂的家伙说想看看它们到底好不好用,我才在这艘游轮上安置了同等数量的人类与人偶,想以此来做个试验。让他们互相残杀,看看哪方能生存到最後……”
“身爲死神竟然擅自篡改死亡,干涉人类的生死,绝对不能被饶恕。”压抑着心中早已剧烈翻腾的怒火,忍足抛下越前,缓缓走出藏身角落。微眯着金绿色的眼,他冰冷注视面对指责一脸无所谓的葬仪屋,沉声道:“修·布瑞恩,你的行爲已违背了死神族的原则,立刻束手就擒,跟我回母星接受审查。若有反抗,杀无赦!”
不等忍足说完,格雷尔已高高跃起,将链锯劈向葬仪屋头顶,再次被卒塔婆挡住。与此同时,罗纳德和塞巴斯蒂安也动了,趁格雷尔在前方牵制,纷纷袭向葬仪屋看似毫无防备的後背。但死神和恶魔明显不是一路的,塞巴斯蒂安先一脚踹开罗纳德,紧接着抬腿扫向葬仪屋的头颅。
不愧是被称爲元老级别的死神,葬仪屋当真了得,甩开格雷尔的瞬间还能用卒塔婆挡住塞巴斯蒂安全力的一击。面对双方都想带走自己的局面,葬仪屋发出两声嘿嘿的怪笑,道:“简直就像是狩猎兔子嘛。那麽……来看看谁是被狩猎的兔子吧。”
两位死神,一位恶魔同时腾空跃起,一番激烈的交锋却是哪一边都没能占到好处,葬仪屋在击退他们三个後仍稳稳屹立于大厅中央。相比独自作战的塞巴斯蒂安,死神这边忍足尚未行动,格雷尔和罗纳德显得狼狈,越发不肯罢手,相互对视一眼决定再次正面交锋,他俩同时举起死神镰刀袭向葬仪屋。
号称能切断任何物体的死神镰刀面对一根破破烂烂的卒塔婆一点用处都没有,无论两位死神如何用力,都不能将其斩断,惹得旁观的忍足微微一眯眼,神色变得越发难看——莫非……
接下来的一幕证实了忍足的猜测——卒塔婆上泛起金绿色的光芒,葬仪屋只是轻轻一挥,便将两位死神扫落在地;当光芒淡去之後,他手中握着的,赫然是一把最正宗的死神镰刀!
不仅如此,那等身高的死神镰刀的刀柄上还有一具骷髅,正是最最古老,也是最强悍的死神才能拥有的。那已经不再算是死神的工作道具,而是一把可以斩杀任何死神的超强武器,看得忍足勃然变色,厉声喝道:“你已退役,死神镰刀应该上交,你是怎麽偷藏起来的?”
轻轻抚摸锋利的刀刃,眼底带着一抹难掩的珍爱,葬仪屋悠然道:“拿着它太多年了,挺舍不得的,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拿回来的呢。”见忍足也握了一柄寒光闪烁的死神镰刀在手,同样是古朴的样式,他敛起笑意,缓缓举起刀柄,道:“看不出你年纪轻轻,已有这般实力,就让小生来狩猎你们吧!”
无惧迎上挥舞而来的死神镰刀,忍足与葬仪屋斗到了一起,两把武器皆是碧光盈盈,每一次挥舞都带着无比的破坏力,将本就一片狼藉的大厅变得越发支离破碎。趁着这样的混乱局面,越前冲出角落,直直冲向夏尔,试图在塞巴斯蒂安无暇关注时保护他唯一的人类朋友。
“你跑出来做什麽?”见越前跑向自己,夏尔又气又急,等他一到身边便罕有大声的吼道:“爲什麽不好好藏着?偏要跑来这麽危险的地方!”
“我跟你一起。”飞踢开一具正摇摇晃晃靠近夏尔的尸体,越前抿了抿唇,目光坚定而倔强:“塞巴斯蒂安没空,我来保护你!”
注意到自从越前一出现,葬仪屋的目光便随之移动,就连对忍足的攻势也减缓了许多,塞巴斯蒂安心道不好,连忙抓起随着游轮的倾斜而坠落的桌椅向他扔去,试图混淆他的视綫。
“没用的,砍这些桌椅就跟切饼乾一样轻松。”嘲弄看着不断骚扰自己的恶魔,葬仪屋低沉的笑声里充满轻蔑。
“不,我只是想到因镰刀过长而攻击不到的地方来。”转瞬间,塞巴斯蒂安已躲过挥舞的死神镰刀,出现在葬仪屋的身侧,反手攻向他没有防备的腋下。
眸光一凛,葬仪屋硬生生停住攻击的余势,几个後空翻再次拉开与塞巴斯蒂安的距离,带着一丝赞叹道:“这想法有趣。既然这样……”纵身一跃,他落到夏尔和越前身後,先将越前往旁边一扯,一手拎住夏尔的衣襟,一手紧握死神镰刀,他逼视难掩愕然的蓝眸,轻轻笑道:“终于肯到小生特制的棺材里来了呢,伯爵。”
看着两个小孩都已落到了葬仪屋手里,塞巴斯蒂安脸色变得极度难看,瞳孔射出一道血色的凶光,携逼人的杀意直扑而去。
“就知道你会来。”见塞巴斯蒂安已逼到身前,葬仪屋毫不留情将夏尔甩向空中,同时趁塞巴斯蒂安转身去追夏尔时,刀尖直直插进他的後背,透体而出。“人类既软弱又脆弱,想要给他们延命可是挺难的,执事。”轻笑着的嗓音里带着冷漠的残酷,葬仪屋不理越前在身後疯狂的踢打,缓缓抽回死神镰刀,道:“我之前就很好奇,一介害兽爲何要化身爲仆,给人类充当执事,容我拜见一下吧,你的走马灯剧场!”
原以爲恶魔没有灵魂,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走马灯剧场,可当看见塞巴斯蒂安身上抽出的胶片状光带,越前怔了,忘记了对葬仪屋的打駡,楞楞看着宛如电影般在眼前浮起的一幕幕。
他曾以爲,已经听过了这对主仆彼此叙述的过往,可当亲眼看到那些曾经时,才明白他们的羁绊有多深。塞巴斯蒂安和夏尔,也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吧,除了契约的约束外,他们之间已産生了更多的东西……
“好了,我们也该走了啊,小东西。”在越前尚在出神的时候,葬仪屋轻轻搂住了他的腰,凑到他耳畔低低叹道:“本想把你留在这里的,可这艘船很快就会沉默,我终究是不放心啊。”
“站住!没我的允许,你休想带他走!”见葬仪屋要将越前带走,忍足闪身挡住去路,以淩厉的攻势试图将他拦下,“你也必须跟我回母星受审,否则将被除名,彻底放逐!”
只是一个简单的抬手便化解了忍足的攻势,葬仪屋微扬着唇角,眼色却无比冷淡。垂头看了看正咬着自己另一只手腕磨牙的少年,他轻笑一声,道:“作爲新生代死神,你的实力不错,但绝不是我的对手。看在你保护小东西许久的份上,我就暂且饶过你吧。至于放逐什麽的,你们爱怎麽样,就怎麽样吧。”
刀尖一挑把忍足逼退数米,跃起的同时将整艘船拦腰斩断,葬仪屋回头看向他,道:“转告越前龙雅,我不会伤害小东西,只是暂借他几天。”